第4章 幻痕学院
晶珠在袖中渐渐发烫,热意贴着腕骨不住催促,星璃娅循着那股牵引径直前行。钟楼早已落在身后,那道唯有她能看见的微光穿街过巷,越过一层层积雪的屋脊,一直牵向城西。
琉玥化作雪狐载着她掠过钟楼与市集之间的低空,底下的人仰着脸指指点点,声音才升起来便被风吞掉。越过内城墙时,星璃娅忽然在她颈间按了按。
城墙上淌着一片发褐的暗色,从垛口拖到墙根,边缘留有反复擦洗的痕迹,雪盖上去又融开,那片颜色便一次次从石头里透出来,仿佛一道早已长进墙体的旧伤。
琉玥侧过头来,星璃娅却只松开手,任她继续往前飞,那道暗痕很快便被城墙转角遮去。
墙后房屋渐疏,两个身穿制服的学生正并肩走过,一个抱着厚厚一摞卷轴,另一个压低声音抱怨元素课的考核题目。两人抬头撞见雪狐从天际掠过,当即愣在雪地里,抱卷轴的手也跟着一松,纸卷骨碌碌散成老长一片。他的同伴赶紧拽了拽袖子,两人便朝最近的楼门跑去;几步外,花坛旁蹲着浇水的小女孩倒镇定得很,仰起脸,朝琉玥扫过屋顶的尾巴挥了挥手。
几栋灰砖建筑围住一片空地,其中最高的楼前悬着木牌,先端端正正写了“幻痕学院”,右下角又添上两个格外醒目的大字:黎敖。
琉玥落上屋顶,歪头瞧过牌匾,又依次望向图书馆、训练楼和花坛告示牌,所见之处无一例外,学院名后总跟着同一种笔迹的“黎敖”,一个赛一个大。她索性把尾巴卷到身前,掰着爪尖清点起来:“图书馆正门一个,侧门又一个,训练楼门口那个比门楹还宽,花坛告示牌干脆把学院名挤成了小字,连食堂取餐窗口上也签了一个,墨迹都快甩到今日菜谱上啦。”
“第几个了?”
“十七。”琉玥耳朵一弹,语气里透着一种替打菜阿姨操碎了心的忧愁,“菜谱旁边那个都快认不出笔画了,他就这么怕人家忘了院长是谁?”
星璃娅在心里啧了一声,钟楼上礼貌克制、举止周全的男人,背地里竟把名字铺得满学院都是,原来是个闷骚自恋狂,人不可貌相这句话果真常读常新。
她捏了捏袖中的晶珠,珠心红光绕过前楼,停向一间教室所在的方向。
两人顺着走廊往那边去,路过一根廊柱时,柱后忽有枯叶色衣角一闪,随即被猛地拽了回去。星璃娅只来得及看清布料上的暗纹——一片片枯萎叶脉层叠交错,像正悄无声息地腐烂——柱后便响起两声极轻的脚步,转眼消失在走廊深处。
琉玥耳朵一转,脸上的笑意霎时褪净。星璃娅伸手按住她的肩,轻轻摇头。脚步声消失得太干净,反倒像有人特意收住了呼吸。晶珠的光仍在向前,她们便越过廊柱,谁也没有回头,直到停在一间尚未下课的教室外。
窗玻璃内,年轻女教师站在讲台前,指尖划过空气,薄冰便沿着铜环一片接一片绽开,每一片冰面都映着前排学生探身张望的脸。待她手势一收,指间冰霜骤然聚作尖锥。
琉玥把半张脸贴上窗户,最先发现她的孩子愣了一下,随后一颗颗脑袋都转了过来,整间教室的目光顷刻聚在窗边。
“什么人?”
星璃娅推开窗,轻巧地翻入教室,落地时还不忘维持应有的从容:“抱歉,来找个人。”
“这里正在上课。”女教师挡住去路,将她打量一番,语气反倒缓了下来,“你和家里人走散了?”
星璃娅眉梢一动,窗外立刻漏进一声拼命压低的笑。很好,幼神体型又一次被判定为迷路儿童,如今想进间教室还得先证明自己不需要人领回家,这鬼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算个头。
女教师没给她申辩的机会,抬手捏碎一枚通讯水晶,黎敖的影像浮在半空,他正盘坐于钟楼法阵中央,身旁十一根冰锥明暗交替。
“院长,这里有个身份不明的孩子。”
“这种事你自行处理。”黎敖睁开眼,待看清水晶另一端的人,话音忽然顿住,“怎么是你?”
影像熄得飞快。
琉玥狐耳唰地竖直:“他什么意思?”
几息之后,水晶再次亮起,黎敖也重新披好了塔顶那副礼貌神情,仿佛方才那句脱口而出的话已经连同影像一起被掐得干干净净。
“星璃娅小姐,学院内的物品可以随意参观,学生不行。”
“我只问几句话。”星璃娅举起晶珠,让那点红光落进水晶影像,“它把我带到这里。”
黎敖看见红光,视线越过她,直直停在教室后排。方才重新披好的从容没有破,搭在膝上的手却一下按紧了袍角。那阵沉默压得女教师不自觉侧过半步,恰好挡住了通往后排的过道。片刻后,他才低声留下一句:“别伤到她。”
通讯就此断开。
女教师仍有疑虑,终究侧身让出道路。星璃娅沿课桌间的过道向后走去,学生们屏住呼吸,安静随着她的脚步一寸寸向教室后方漫开。窗外走廊也再没传来半点声响,仿佛方才那件枯叶纹外袍从未出现过,又仿佛它正隔着墙,耐心等她走到晶珠牵引的尽头。
靠窗的最后一排,坐着一个星璃娅此前从未见过的少女。白发垂过腰际,赤红眼眸半掩在碎发之后,四周骚动仿佛隔着一层玻璃,她仍托着腮,笔尖停在纸面上,正在写一句尚未收尾的话。
脚步停在桌前,少女的笔尖也随之停住,她放下托腮的手,抬起了眼。